[微信]当老少边穷地区的孩子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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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就开始谋划写这一篇了,但至于写作欲为何在今晚这个特殊的时间点爆发,可能是syep书树更了,也可能是A GreatPerhaps序言发表了。无论如何,这个话题我希望和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一起探讨,也先为我以下的个人观点叠甲。

初二的时候来北京海淀进修学校交换一周,回来以后我的政治老师兼年级组长老杨说:“我们(广西)的孩子平均水平可能比别人(北京)差些,但是最顶尖的水平并不比别人差。”这句话当时只是令我印象深刻,谁知我误打误撞地拥有了检验这句话真伪的机会。

大一下伊始,我在和从小到大陪伴我的英语老师交流大学生活和绩点,他得知我的排名以后说:“打破广西学生刻板印象。”

我体会到的事实果真如此吗?

我自己的答案必然是否定的。很多平行对照的任务上,凭我主观观察排除了方法、信息渠道、努力程度等维度因素以后,只剩天赋和教育积累。当然在我的观点里一部分天赋是可以被培养的,特别是需要用在学习我这个学科上的“天赋”。

我在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并不感觉任何自卑。我爸妈从小就教育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把自己和别人比较,要主动向优秀的人交流学习;事实证明,他们这些理念还是“植入”得非常成功。

如果有一点感触,那必然是无奈;更准确地说,是遗憾。

我大学前的教育处于一个很有意思的地位:我在广西享受着省内最高水平的教育资源;但广西整体的教育水平,无论是从高考清北录取概率,还是从竞赛奖牌数量、以至于经济发展水平来说,在全国省份起码能排上倒数。

于是我的视角便在某种程度上有“承上启下”的意味:我从多个角度能看到发达地区教育的厉害之处,并深知自己所接受的培养模式有很大的优化空间。我初二时在北京的初中上过让我至今赞不绝口的几节语文课——我甚至现在还记得当时上的是茅盾的《白杨礼赞》和朱自清的《背影》。让我最感动的一点是,老师没有拘泥于梳理文章脉络和用课文来训练应试答题,而是真正深入文章的情感源泉分析,就像我真正热爱的语文课那样。高中的时候我爸给我找了一些网课,从小不喜欢历史的我竟然听着听着面对录播的网课流了泪——我觉得屏幕外的老师讲出了让我真正有感悟的历史脉络和历史情怀。更不用提湖北教研室李红春老师来二中讲的两次专题讲座、语文老师恺恺和我们分享的发达地区的好卷子和上海一整个学期拿来上《红楼梦》的教学安排……当然我非常尊敬我所有的老师,他们都在为现在我站在这里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但从大环境上我无能为力,只能接受——或像现在一样,在机会来临之际,在全省教育资源汇聚的托举下跳上更高的平台。但所面临的环境也是显而易见的:被教育发达地区的同学暴杀。

对于我这个专业来说,杀伤力最大的显然是数学和计算机。在南开中文系的高中舍友,曾经绘声绘色地和我描绘过,在专业课上老师随口提起一篇文章,大家在底下齐声背诵的场景。更多的场景不必描绘,相信大家都深有感触。虽然大佬并不一定出现在教育最发达的地区,但教育发达地区出现大佬的概率一定更大。

其实我在上小学的时候由于我妈工作调动而有两个选择:去北京上学还是去南宁上学。但毕竟我才六岁,于是由爸妈决定举家从海口搬迁到南宁,原因是南宁离我爸妈的老家都很近,环境质量好(当时2010年左右正是北京雾霾最严重的时候),而且我妈工作不会那么繁忙(笑死,现在写出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幻灭了)。

于是后来我拿这个选择反复质疑我妈,说当时为什么不让我来北京上学。我妈说北京孩子多卷啊,压力太大了,想让你轻松一点。而且当时哪会想到你会上北大。我反驳她说,哪里都卷,只是可能形式略有不同罢了。我和江苏南京的朋友聊过,虽然高中下午三点放学,但放学以后大家继续在学校外各卷各的(当然这时候可能比拼的就是家庭的经济条件和社会资源了)。

但是我在意的是单位时间的使用效率。好的教育能让单位时间的培养效率提高,于是在同样的“卷度”下能有更好的成果。

我整个高三都活得特别痛苦,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认为我所被教育的学习方法没有高效到我希望的水平。所以我一直会幻想如果自己能在一个教育更发达的环境下,痛苦会不会减少。当然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但重要的是这些方法切切实实地影响了我大学的学习和生活。

于是我妈又说,在发达地区和更优秀的同学在一起,你的peer pressure 会更大。我一思索,觉得我现在在光华也没有很明显这方面的感受。认识一个优秀的同学,我并不会想着如何和ta竞争,而是在仰慕之余琢磨我能不能多接触多学习。不过在更小的时候心智没那么成熟,或许会出现一些恶性循环的心理状态。

但上学期在两次高数考试的时候,我发现了教育落后地区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形成的选拔机制对我思维潜移默化的影响。简单来说,因为每一层次向上选拔时名额的绝对数量稀少,而习惯性地要求自己在数字意义上最顶尖的位置上。但是对于发达地区的同学来说,你被允许在更大的排名范围内浮动。换言之,你的潜意识里只需要自己在上层的一群人之中即可。比如,在高考录取的时候(特别对于文科来说),你只有考状元,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专业任选”,而不是看排在你前面的人的脸色;但在北京,清北的任意一个正常专业(姚班智班等特殊班型不在绝对数值的比较范围之内)容纳十几甚至二十个北京同学都没有问题。

我没有否认这一录取制度的合理性;给定同样的高考排名或分数,北京同学确实有更大概率有更强的综合能力。但这一制度带来的潜移默化的思维方式,确确实实嵌入了我的大脑。于是我即使相信自己不和别人比较,但高数因为计算失误而少了十几分的成绩,还是影响了我一整个学期的心境。

这就不得不提到一个我心目中的经典笑话:有一次,我和一位北京的元培同学C提到,和我同届广西文科第三的同学H曾经对我说,感谢我没有选元培,这样他才能去元培。结果C很不解地问我:为什么你选了元培,H就不能选元培?我说,因为我们省文科元培只有一个名额。他更震惊了:为什么你们省(文科)元培只有一个名额。我当时随口就说,因为被北京抢走了。我说这句话本来也是玩笑话,却不只是一句玩笑话。

所以更让我五味杂陈的,是教育发达地区的孩子对教育落后地区的教育水平的不了解。直至今日想起来,还会让我心跳加速、热气直冲脑门的一句话,是我最亲近的人之一说的:

“我觉得北京除了比广西教育机会(指高考录取比例)多以外,在其他方面并没有什么差别。”

如果让我来形容这句话,就是:有人不但不知道自己占尽优势,还反而说你无病呻吟

心酸吗?心酸。但这并不是一种个人情绪上的感受,而是对于一整个群体的更深重的伤悲

但他又有什么理由向下看,看到离京三千二百公里之外的南宁呢?从某一方面来说,他说的没错,在这个结果导向的优绩主义社会里,没有人在意你曾经有过多少磨难,除非你在某一方面脱颖而出,那些“磨难”才会给你的成就更上一层光彩。当然我还是重申,我从官媒看到了国家更加关注平凡人闪光点的趋势,但我认为优绩主义还是世界范围内重要的价值导向。

不过好在我对自己并不悲哀,原因有如下两点:

其一,我认为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享受当下有趣精彩的学习生活,也一步一步地探索我的人生道路和理想未来。其二,我对优秀的同伴和更好的自己持开放的态度。人都是在动态变化之中的,只要生命在继续,希望也在继续。在这个资源更丰富、视野更开阔的平台上,我可以更积极主动地汲取养分。在这里不得不再次感谢我伟大的父母,我身上的这一观念、能力和勇气是他们从小到大培养起来的,我受用终身,也感念终身。

同时,我也能看到整个广西乃至教育欠发达地区的希望。我们或许缺钱、缺资源,但我们不缺地区认同感和凝聚力。我的老师里有北师大、华东师大毕业回母校教书的,我也知道我的很多优秀同学想要或已经回到母校追随老师的步伐,其中不乏北师大、川大等高校。虽然我现在暂时没有回去工作的打算(主要是因为海南和广西暂时无法给我的理想支撑平台),但我想未来我一定会以各种方式回馈我的两个家乡。

写到最后突然不知道怎么结尾了,那就以莎士比亚的一句话作结吧: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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